打更人站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,没来由的捋了捋骼膊,觉得身上有点冷。
可在第九局的地盘,又是如此紧张的局势,他也不太好意思提出要换件干燥衣物之类的要求。
“要不————主动些,去试试能不能进入圣女的意识————?”
他刻意避开那对于“惊梦”的畏惧感,转头,看向检查室的玻璃门。
可大抵是为了防止窥视,这是一面单向玻璃,那里一片光滑和黑暗,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大块带着烫伤疤,略显颓丧的脸。
和齐林分开的时候,他自告奋勇的表示要来配合圣女的研究。
最开始,几位研究人员还急匆匆的问了几个诸如“这个女孩之前的精神状态怎样?”“有没有提到什么关键性字眼?”之类的问题,可随后大家就忙碌起来,把圣女推进检查室里。
人们匆匆从他的身边经过,或高谈阔论或沉默不言,但各有各的事做,只留他尴尬在这里,象是误入舞台局促不安的路人。
他已经很久没这样了,从添加风伯的小组以来,他收获了朋友,对未来的希望,以及诸多渴求之物。埋葬了自己多年的自卑,胆怯,变成大部分人喜欢的样子,刻意显摆的时候,一些人甚至会嘲笑他厚脸皮。
但,人大抵都是因为心底某些重要的人,才会诞生出勇气。
如今风伯在外,悬壶下落不明,周围屏蔽他自卑的朋友消失了,风雨涌来,好象要把他扒的鲜血淋漓。
“铛。”
门突然打开,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戴眼镜,额头拧成“川”字的男人。
打更人忙抓住空隙,上去询问:“你好,圣女怎么样了?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?”
“你是————?”男人神色急促的看了眼手表。
“打更人。”
“我问你真名,我又不是傩面拥有者,哪记得你的代号。”男人额头的川字更紧了。
“————张爱花。”打更人沉默片刻,“刚才陪同圣女一起过来那个。”
“哦,我有印象。”男人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一些,“那位女性目前状态平稳,不用担心————外人也帮不上什么。”
“那我————你忙。”打更人点点头,脸再度低了下去。
抬头纹很重的男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,从他的身边走过,可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不知为何回了头。
看着那颓丧,沮丧的身影,男人的眼睛骤然松软了一瞬,象是被某种回忆袭击了,叹了口气,忍不住开口:“硬要说的话也有,目前她的脑电波平稳的有些怪异,对我们的实验反应不佳,你认不认识那种————能直接进入他人意识的傩面拥有者?”
“嘎?”
打更人猛的抬头,颇有种自己愈发路人甲的悲哀错觉。
“我就是————不然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啊。”他有气无力的说。
“真的?”男人突然舒展开了他的抬头纹,“你不早说!”
“也没人问————”打更人无奈道,可他没有过多吐槽。
毕竟他的到来只是个意外,两局之间并没有提前说明协作,对方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。
“来,跟我进来!”男人兴奋的抓住了他的袖子,把打更人拖进了检查室。
“滴滴,嗡————”
各种精密的仪器自发转动,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复杂屏幕,屏幕上各类语言混杂在一起,红色,绿色、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灯光不停的交替闪铄,把打更人的大脑冲的好象是万花筒里的碎片。
啧!所以说和这帮呆实验室的真玩不来!
他的目光扫视了几眼,锁定到躺在宽大,宛如隧道般的仪器上。
苍白,无神的女孩宛如枯枝一样躺在隧道里,隐约可见黯淡的白光从她的头顶扫描到脚趾。
打更人心头没来由难过起来,下意识移开了目光。
那个抬头纹很深的男人飞快地解释:“她的意识波动异常平缓,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几乎为零,常规的脑波侦测和物理刺激都收效甚微。我们需要进入她的深层意识空间,搞清楚无名村落崩塌对她意识的影响,以及她是否知晓更多关于腾根或当前混乱的信息!”
“所以说————你们这些机器闪了半天,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查出来?”打更人目定口呆。
男人僵硬了一瞬,旁边走上来一位头发枯黄的女性研究员:“尝试也尝试过了————还和六局的大佬开了好几次会,但短期内很难找到有效办法。”
她满脸写着“看似拼尽全力,其实是没招了”的绝望感。
男人希冀的目光投向打更人:“所以,类似直接入梦的能力是眼下唯一可能的方法了,请你尽快进入她的梦境,尝试创建连接————”
“好————我试试。”
打更人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、没来由的不安。
他一步步走向圣女,努力排解脑海中莫名闪回的、关于“惊梦”能力来源的那些模糊而令人不快的片段,某些东西好象汇聚到了他的四肢,让他的手脚变得微颤而冰凉。
“她睡着了么?”打更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。
“按这个脑电波来看,何止睡着————简直可以说成昏迷了。”
打更人仰望了一下苍白的天花板,轻轻闭上了眼睛,傩面出现在手中,复盖到脸上。
然而,就在他集中精神,试图引导那特殊力量时,一股冰冷彻骨的惊悚感猛然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仿佛深不见底的噩梦中,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圣女的意识冰冷地回望他。
并非实质,而是————
他努力看向黑暗,黑暗深不见底;他努力拨开迷雾,迷雾之中是重叠的,他在曾经梦境相关的案件中看到的景象。
也许是破碎的肢体,发狂的男人女人,混乱而扭曲的天空,血,暴虐,背叛————
直到迷雾的最底层,他奋力的撕开那些令人恐惧的,到了最后一扇心门前。
而门上印的,是自己那张颓丧,懦弱的脸。
“呃————呜————”
打更人脸色瞬间煞白,胃部剧烈地翻搅起来,他猛地捂住嘴,跟跄后退两步,再也控制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俯身干呕。
人们谁也没意料到如此突发的反应,只见这个脸部有烫伤疤的男人扶着桌面,好象要把胃酸吐干净。
检查室里原本紧张期待的气氛骤然凝固,研究员们面面相觑,脸上的急切和希望瞬间褪去,化作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一丝了然。
“你————身体不舒服?”
“不,我只是————”打更人的额头渗出冷汗,全身象是高烧般发抖起来,”
我只是————对不起。”
果然,拥有特定傩面能力是一回事,真正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来是另一回事。
“还能继续么?”男人的眉毛继续拧成了川字。
“我————大概率不行,可能最近,我的能力遇到了些问题。”打更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说出这句令他羞愧的话。
“爱花同志,你————”
川字眉研究员皱了皱眉,看到打更人痛苦扭曲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眼中真切的恐惧,责备的话终究没说出口。
旁边头发枯黄的女研究员却拍了拍他的骼膊,上前道:“没事的,你先出去休息吧,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恩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抱歉,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,等会再试试。”
“唉————好。”研究员疲惫的摆了摆手。
这声叹气,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打更人无地自容,他感觉脸颊像被火烧过一样烫,不敢再看研究员们的脸,低着头,逃也似的冲出了检查室沉重的钢门,将自己重新隔绝在冰冷空旷的走廊里。
走廊的光线惨白,衬得他脸上的烫伤疤痕愈发狰狞,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身体一点点滑下去,最后颓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双手深深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。
废物————真是个废物————
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,每一次都让他心口发紧。
悬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,他却连这么点“小事”都做不好。
那些梦纵然藏匿着人心深处最大的扭曲和恶,可自己又不是没见过!对梦的恐惧?这算什么狗屁理由!
他总以为那些懦弱的往事离他已经远去,可如今那些令人发狂的耻辱又如大海倒灌而来。
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、被人需要却无法回应的感觉,这种深刻的无力感,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悬壶的担忧,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自我厌恶的麻木。
时间在死寂中流淌,只有不知何处的嗡嗡声隐约可闻。
就在这时,一双沾着泥水污迹的特战靴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前。
打更人下意识想缩脚让开这地方,可那身影的主人仿佛就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打更人。”
一个低沉、疲惫,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打更人猛地抬头,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。
他逐渐抬头,看到泥泞的裤腿,带有少许撕裂的战术服,然后是一张,半透明青碧玉质,两鬓缕空云絮雕花,眉心刻着一个甲骨文“凤”字的脸。
那张能凝聚风暴,也能抵抗一切风暴的,令人仰望又安心的傩面。
风伯——姜伯约。
“老,老大?!”打更人声音嘶哑,不敢置信的站了起来,敲了敲自己的头o
“长话短说,我刚回来,和人打听到了你在这里帮忙。”姜伯约说。
老大就是老大,一句多馀的话都不说,酷到没朋友。
“看起来是失败了。”风伯面具后的人沉默片刻。
“恩————”打更人羞愧难当。
风伯没有叹气,只是突然转身,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,跟我走。”
打更人愣神了片刻,快速追上。
他满腹疑问,例如你那边任务忙完了?你身上的伤咋回事?可他还是先问出了当下最疑惑的问题:“要去哪?”
“悬壶找到了。”
“什————什么?!”打更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刚刚压下去的复杂情绪瞬间被狂喜和震惊淹没。
他猛地蹦了起来,抓住风伯的手臂,急切地发出不过脑子的六连问:“啊啊啊啊啊啊?!”
“啊你个头。”风伯言简意贬。
打更人象弹簧一样跟上,所有的自我怀疑和颓废都被这消息瞬间击碎,大脑里只剩下“悬壶”这两个字在疯狂回响,他甚至忘了问具体细节,只知道死死跟着风伯快速小跑起来。
直至跑到第九局临时搭建的医疗局域。
九大分局中,有八个分别分布在全国的各大重点城市,第二分局玄鉴司在首都坐镇指挥,而这座城市便是第九局的负责范围,因此在灾难前,他也延伸出了诸多新工作,比如帮各个医院分摊一下医疗压力。
穿过两个布满临时病床和医疗设备的局域,风伯在一张用屏风隔出的临时病床前停下,打更人兴奋的脸从他的背后探出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恐惧和悲切象是从脚底涌出一样,他感觉全身的血冰凉的象是雨,脑中轰的一声,只剩一片空白。
床上的人整个被白色被子盖得严严实实,一动不动。
巨大的悲恸瞬间攫取了他,身体不受控制地扑了过去,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悲鸣:“陈静婵!!!!”
他颤斗着手触碰那被子,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。
就在这时—
白色的被子猛地向上一掀。
一张带着些许擦伤、面色枯黄的脸探了出来。
悬壶眼睛微争,又象是被灯光刺到了,伸手拦在眼前,有气无力的瞪着他:“阿花你嚎丧呢————咳咳——咳!”
“?————”干嚎就这么僵硬的卡在了打更人的嗓子里。
我在做梦么?
他不敢置信的打量对方,发现除了脸色有点不好,脸上和脖颈都有伤口外,倒是没什么致命的伤。
打更人保持着扑跪的姿势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表情从巨大的悲恸瞬间切换成呆滞的懵逼,滑稽得难以形容。
悬壶看着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翻了个天大的白眼:“啧,趴这儿干嘛?图凉快啊?”
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冲,但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,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“我————我我以为。
“只是灯光太刺眼了,盖住想睡一会————咳咳咳。”悬壶忍不住继续咳嗽。
打更人这才回过神,脸憋得通红,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。
风伯站在一旁,短暂的取下了傩面,眉眼端正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笑意。
悬壶“哼”了一声:“好了,没事,只是被人阴了一把,吸了点雾霾————咳咳咳————”
“谁做的?”打更人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凶狠。
“不认识,一个————外国老头。”悬壶抬眼看着风伯,“老大————他认识你。”
风伯的眼神先是疑惑了一瞬,随即幽暗了几分:“什么能力?”
“能制造有毒气体,同时自身也能化作雾气一样的存在————但应该只是某种假象,实质依然存在。”
风伯低头沉思片刻,上下唇不自觉的分开,手轻轻的捏紧了。
但他没有更多的动作,而是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,沉声道:“外面乱得很,局势不容乐观,我现在要出去各个点阻止混乱。”
“老大,我也去。”打更人不再尤豫,再看了眼悬壶,把目光移到了风伯身上。
“研究科那边需要你的能力去连接圣女的意识,获取关键信息。”
“可我————”
他突然正视着打更人,语气凝重了几分:“张爱花。”
打更人立刻挺直了背脊,“到。”
“我简单的和别人了解了一下情况,惊梦”大概是这次行动的关键,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变得恐惧它,因为你之前明明使用过。”
“我————”
“但我理解你。”风伯面无表情,话锋却轻轻一转。
“可,这世道不能理解,当前的危局不能理解,这城市的近千万人口也不能理解————他们在等待着我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打更人脸上那道显眼的疤痕上,似乎明白些什么,缓缓道:“每个人心底都有害怕的东西,这不算错。没人天生就无所畏惧。”
风伯的声音不高,却象重锤敲在打更人心上:“但你要往前走,不是等哪天不害怕了才迈步,恐惧就象一片一直在生长的荆棘,不迈过它,未来它只会越来越令你疼痛。”
“你要么现在就放弃————但如果你还想走,就只能趁早,咬着牙、流着血,踩过去,没有别的路。”
打更人怔怔地望着风伯。
在他记忆中,他的老大很少有如此话多的时候。
悬壶在一旁,用她那特有的、带点戏谑却蕴含力量的方式补充道:“阿花,不就进人脑子里逛逛吗?看你刚才扑过来的劲儿,挺能耐的啊?现在怂了?”她挑了挑眉,“我认识的张爱花,可是能一边挨风头儿骂,一边还敢偷他茶饼的主,这点小事儿算个屁!”
风伯的眉毛一抖,发出一句:“恩?”
“我————我什么时候————”打更人下意识就想反驳,脸上更加尴尬。
但悬壶那熟悉的眼神一没有轻视,只有调侃和某种笃定的信任。
像从前,像初见。
象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,这个女孩却依然说,“哎你肯定能行的,你就是表面有点怂!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,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的寒意和尤豫。
打更人深呼一口气,眼中的迷茫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被一股重新点燃的、
带着些狠劲儿的眼神取代。
“那老大,我去了。”
“要不要我陪你啊?咳咳咳————”悬壶调笑道。
“你多喝热水吧你!”
打更人的声音不再颤斗,甚至没来由笑了出来,语气斩钉截铁:“老大,我先说好,那次我是想偷拿你茶饼来着,没偷成功!”
“哦。”风伯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手表,“行了我也要走了————等任务成功,你想要多少茶都有。”
“还有你那半瓶茅台!”
“一箱。”风伯轻轻把半透明的玉质傩面盖在脸上,清风悠扬而起。
两人各自分开,只是打更人突然心虚的又回了个头,看到悬壶那笑意盈盈的眼神。
他没来由的又脸热了,挠了挠脸,想半天没有想到怎么怼对方,于是胡乱的挥了挥手告别。
不再回头。